心口那道疤露了出来。
很深,横贯胸膛,像是被利器劈开又缝合的痕迹。而就在疤痕下方,嵌着一片玉质碎片——正是双鱼玉佩的一角。边缘已经和皮肉长在一起,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样。
“他们不是尸体。”他说,“他们是死士。是我留给你的最后防线。”
沈知微盯着那片玉,没说话。
“那天晚上,北狄已经派人挖了沈家祖坟。”萧景珩声音低下去,“他们要焚骨扬灰,断你血脉根基。我知道,如果你全族尽灭,圣女记忆就会彻底失控,你会变成另一个人。所以我只能选一个活口——知白。他是唯一能承载记忆的容器,也是唯一能镇住你体内魂魄的人。”
他咳了一声,嘴角渗出血丝。他没擦,任由那血顺着下巴滴落,正好落在玉佩碎片上。血渗进去,沿着裂缝蔓延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。
“这些人,都是自愿的。”他继续说,“他们知道代价。他们也知道,总有一天你会找到这里。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天。”
沈知微终于开口:“你觉得这样就行了吗?看着他们一个个倒在雪地里,看着母亲的亲卫被乱刀砍死,看着整个沈家军覆灭……你就这么站山上,什么都不做?”
“我要是救了全军,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北狄会立刻发动全面进攻,朝廷会把你当妖物烧死,太后保不住你,谢无涯救不了你,陆沉挡不了十万人马。我能做的,只有留下火种。”
“所以你就让他们背负叛国罪名?让他们家人以为他们战死沙场?让他们的孩子长大后指着墓碑说‘我爹是个逃兵’?”
“他们愿意。”萧景珩看着她,“每一个签了名字的人,都写下了遗书。他们说,只要沈家军还能回来,他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英雄。”
沈知微闭了闭眼。
她想起小时候,母亲教她认字,第一个写的字就是“家”。她问母亲:“家是什么?”母亲说:“家是你倒下时,有人愿意替你站起来的地方。”
原来是真的。
她睁开眼,看着萧景珩:“你早就知道我是谁,是不是?不只是相府庶女,不只是钦天监监正,而是北狄圣女的容器。”
他没答,可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“你接近我,也不是偶然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你闻到我身上有母亲种的茉莉香,所以留我在身边。你让我破解《百草毒经》,是为了让我有能力活到最后。你咳血批折,用情人蛊血混朱砂,是在用自己的命养我的局。”
萧景珩终于动了动嘴唇:“我不是好人。但我做的事,没有一件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他又咳了一声,这次血更多。他抬手扶住旁边石台,站稳了。
“这些药人,随时可以唤醒。”他说,“只要你一声令下。他们的意识还在,只是被封着。你可以用银针刺入玉佩碎片,就能接通他们的记忆网络。”
沈知微低头看着手中的银针,又看了看他心口的玉。
“你不怕我把他们带走?”
“你不会。”他说,“因为你比谁都清楚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‘双生必死’。”他目光转向陆沉,“他的背伤显字,说明仪式已经开始。有人在启动某种古老的献祭程序。如果你们之中有一个先觉醒,另一个就会死。而你一旦完全觉醒,知白就会消失。”
沈知微猛地抬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弟弟替你赴死的那天,就签了生死契。”萧景珩看着她,“他的命,拴着你的魂。你活,他活。你疯,他死。你醒,他亡。”
沈知微僵在原地。
她忽然想起拨浪鼓碎裂前最后的画面——知白跪在祭坛上,转头看她,嘴唇动了动,说:“姐姐,快逃。”
原来不是让她逃敌人。
是让她别来找他。
陆沉忽然开口:“我得回去了。”
两人都看向他。他脸色比刚才更差,额角冒汗,手扶着墙才站得住。“暗卫那边还有事,我得去报备。”他说完,转身就走,脚步有些虚浮。
沈知微没拦他。她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暗门里,才缓缓转回身。
地宫又静了下来。
只剩下她和萧景珩。
还有那十二具静静躺着的尸骸。
她走到第一具石台前,伸手摸了摸老七的脸。冰凉,僵硬,可她知道,这
她把银针重新插回袖中,又从怀里取出那个装着血泪的小瓷瓶。瓶壁上还留着一道淡金痕,是雪莲汁液干涸后的印记。她盯着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放回去。
“你说地宫永远为我开着。”她忽然说。
萧景珩靠着石台站着,没应声。
“如果哪天我不想等了呢?”她抬头看他,“如果哪天我决定直接唤醒他们,不管后果?”
他慢慢抬起眼,看着她。
“那你就会成为下一个我。”他说,“背负所有人的命,走一条没人敢走的路。”
他咳出一口血,这次没擦嘴。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,一滴,又一滴。
“我等得起。”他说,“他们也等得起。你不用急。”
说完,他转身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脚步不稳,可没回头。
沈知微没动。
她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沾血的银针,另一只手按在左腕的玄铁镯上。镯子冰凉,贴着皮肤,像一道锁。
地宫深处,那“心跳般的水声”又响了起来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她低头,看着自己映在血泊里的影子。
影子没动。
可她知道,有什么东西,已经在往下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