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城门才开了一道缝,沈知微就带着阿蛮出了城。两人各背一个包袱,脚上是新换的鹿皮靴,走得不快也不慢,像是寻常北上的行旅。
风比前几日冷了些,吹得路边枯草伏地。沈知微走了一段,忽然停下,从药囊里取出一张薄纸,对着阳光看了看。纸是驿站给的通行火牌,盖着边关令符,墨印清晰,没有重封痕迹。她收好,继续往前走。
阿蛮一直走在她左后半步的位置,拨浪鼓挂在腰间,手却始终贴着鼓柄。她时不时抬头看天,又低头扫一眼地面。走到一处岔道口,她突然抬手,示意停下。
沈知微没问,只侧身让到树后。
阿蛮蹲下,用指尖抹了抹路边泥地上的马蹄印。那印子深而整齐,边缘有轻微拖痕,显然是有人刻意压过泥土,想掩盖行走方向。但她看得出,这是新留下的,最多不过两个时辰。
她抬头看向沈知微,轻轻摇了摇头。
沈知微点头,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,在舌尖沾了点唾液,插进土里。片刻后拔出,针身微微发暗。她皱眉,把针收回小瓷管,低声说:“这土被人动过,底下撒了东西。”
阿蛮站起身,拍了拍手,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布巾递给沈知微。沈知微接过来,蒙住口鼻,绕开那片区域,继续赶路。
中午时分,她们在一处废弃的茶棚歇脚。棚子塌了半边,桌椅东倒西歪,但灶台还能用。沈知微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壶,阿蛮则蹲在角落检查拨浪鼓里的连弩机簧是否受潮。
锅烧热后,沈知微先往里倒了些粗盐炒了半晌,再加水煮沸,这才留一点痕迹。
吃到最后,她忽然停住,盯着碗底。水面浮着一层极淡的油光,颜色偏青。她用筷子尖蘸了点,凑近鼻端闻了一下,随即放下碗,一口没喝。
阿蛮也停下动作,眼神一紧。
沈知微摇头:“不是毒,是某种香料混进了油里,闻久了会头晕。”她把整碗面倒进灶膛,又用水冲了两遍碗。
两人没说话,默默收拾东西准备上路。临走前,沈知微回头看了眼茶棚门口。那里原本有一堆柴火,现在少了几根,断口新鲜。她没提,只把一枚袖钉滑进右手掌心,藏在包袱带下。
下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天空开始阴沉。远处山脊轮廓模糊起来,风吹得人睁不开眼。阿蛮忽然拽了拽她的衣角,指了指前方一棵歪脖子老榆树。
树干朝南的一面,被人用刀刻了个符号——三道斜线交叉,形似狼牙。
沈知微走近几步,仔细看了一会儿。这标记她认得,《百草毒经》附录里提过,是北狄游骑用来传递路线信息的简易记号,通常出现在补给点或险要路口。但它不该出现在这里,离边境还有四百里。
她伸手摸了摸刻痕,刀口干净,木屑未干,最多刻了不到一个时辰。
“有人跟着我们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像在自言自语。
阿蛮点头,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小包药粉。那是沈知微昨夜交给她的显踪粉,遇湿会泛出浅蓝荧光,白天看不出,夜里能照见足迹。
沈知微接过药粉,走到路边一处低洼地,假装整理鞋带,顺势将粉末洒在泥地上。然后她们继续前行,步伐不变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傍晚时分,天彻底黑了下来。她们找到一间荒废的驿站落脚。屋子还算完整,门窗虽破,能挡风。阿蛮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把拨浪鼓放在自己枕头下,又把包袱垫在门缝处,确保有人推门就会发出响动。
沈知微则从药箱夹层取出一小撮药粉,沿着门框、窗沿撒了一圈。她没解释这是什么,只说:“要是半夜有动静,别急着点灯。”
两人简单吃了点干粮,便各自躺下。屋里没铺盖,只能靠厚衣服御寒。阿蛮闭着眼,耳朵却竖着,手指搭在拨浪鼓边缘。
三更天左右,屋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,像是靴底蹭过瓦片。
沈知微立刻醒了。她没动,只用眼角余光扫向窗户。窗纸上有影子一闪,很快消失。
她缓缓坐起,借着月光看见门缝下的药粉被人踩过,留下半个脚印,印子朝内。再看窗外,院角有个人影正贴墙移动,动作极慢,每一步都避开碎石。
她轻轻拍了拍阿蛮的手臂。
阿蛮睁眼,唇形微动:三人,西北角。
沈知微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,捏在指间。她慢慢挪到窗边,透过裂缝往外看。
那人已经靠近房门,正弯腰查看包袱是否挡住门缝。他穿着深色短打,腰间挂着一把刀,刀鞘顶部雕着个兽头。月光恰好照过去,能看出那是狼首形状,北狄骑兵制式佩刀。
她缩回身子,写了张字条递给阿蛮:北狄人,不止一个,小心包围。
阿蛮看完,轻轻点头,一只手已握住拨浪鼓底部机关。
屋外的脚步声渐渐分散,分别向前后左右包抄。沈知微知道他们还没打算强攻,可能是在试探虚实。她想了想,从包袱里取出空水壶,悄悄打开窗户,把壶扔进院子另一头的柴堆里。
“哐当”一声响。
外面的人明显一顿,其中一人迅速朝柴堆方向移动。就在他探头查看时,阿蛮猛地推开房门,拨浪鼓甩手掷出,直奔那人面门。
那人反应极快,侧头躲过,可鼓身撞地瞬间,“啪”地弹开一道细针,擦着他脸颊飞过,钉进墙里。
他愣住,低头看鼓——里面根本不是铃铛,而是微型连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