仪凤四年,八月。
紫宸殿内,文武百官依序肃立,空气沉凝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鎏金铜兽吞吐着稀薄的檀香,氤氲在殿宇高阔的穹顶之下,却驱不散那份弥漫在朱漆梁柱间的、无声的紧绷。
御榻之上,高宗皇帝李治勉力支撑着病体。昔日锐利的眼眸如今浑浊不堪,深陷在泛着青黑的眼窝里,目光时而涣散,时而因极力维持清醒而显得空洞。繁复沉重的十二章纹衮服覆盖在他日渐消瘦的躯干上,更显出一种不胜其负的孱弱。他几乎是半倚在靠背上,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御座的扶手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仿佛稍一松懈,便会瘫软下去。
珠帘之后,武媚天后端坐如仪。凤冠之下,面容平静无波,唯有那双洞察秋毫的凤眸,隔着摇曳的珠玉,冷静地扫视着殿中的每一位臣工,最终,那目光若有实质地,在御榻之侧、新任太子李显的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李显身着太子朝服,垂首恭立。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,更能感受到背后那无数道目光——探究的、审视的、乃至幸灾乐祸的。他不敢与帘后的目光对接,只能将头颅埋得更低,盯着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,那上面模糊地映出他惶恐不安的倒影。
殿中省监趋步上前,展开一卷明黄诏书,清了清嗓子,那洪亮而略显尖细的声音便骤然划破了殿中的沉寂:
“门下:朕只膺景命,嗣守丕基……乃者星象垂文,人时协应,敢不仰承眷命,俯徇舆言?宜改仪凤四年为永隆元年,大赦天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