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回答引经据典,条理清晰,显然平日用功甚深。
李治微微颔首,眼中露出一丝欣慰:“不错,能见于此,可见你平日并未荒废学业。然则,知易行难。治理这万里江山,非仅熟读经史便可。譬如这漕运,你前番提议沿途设义仓,以补正仓,减省运耗,其心是好的,意在体恤民力。但你母后所虑,亦非无的放矢。地方势力若借此坐大,或相互勾结,侵吞仓粮,届时非但不能减耗,反成祸乱之源。为政者,需在‘仁政’与‘管控’、‘放权’与‘集权’之间,寻得一个微妙的平衡。过犹不及,此之谓也。”
他借机点拨,将朝堂上那场未竟的争论,化为父子间的教导。
李弘认真聆听,心中有所触动,躬身道:“儿臣受教。此前思虑,确有不周之处。只觉若能惠及百姓便是好的,未曾深想其间关节与潜在流弊。”
李治看着他谦逊的样子,心中稍慰,又道:“此去洛阳,你将要接触的,不再只是书本上的道理,而是实实在在的军政要务。各地呈报的文书,边关传来的急递,官员之间的倾轧,利益之间的博弈……皆需你仔细分辨,审慎权衡。记住,多听,多看,多思,少言。遇有不解,可多询问随行的刘仁轨、戴至德等老成之臣,亦可随时来问朕。”
“是,儿臣谨记父皇教诲,必当勤勉学习,不负父皇期望。”李弘再次躬身,语气坚定。
车驾继续前行,窗外景物变换,由平原渐入丘陵。父子二人在车中时而谈论史籍,时而探讨时政,李治虽精力不济,时需闭目养神,但每每开口,皆能切中要害,给予李弘极大的启发。而李弘的好学与谦恭,也让病中的李治感到一丝慰藉。
这东行之路,于李治而言,是病体难支的迁徙;于李弘而言,却是一条通往权力核心、磨砺心智与能力的试炼之途。滚滚车轮,载着这对天家父子复杂的期望与隐忧,碾过暮春的官道,将长安的喧嚣与母后的威仪暂时抛在身后,向着那座承载着帝国另一副面孔的东都,坚定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