蕙兰宫内的暖香,混杂着浓郁的药气与乳香,几乎凝成实质。萧良娣半倚在层层锦缎堆叠的软枕上,身上盖着西域进贡的孔雀罗衾被,虽产后容色略显苍白,但一双美眸却亮得惊人,流转间尽是志得意满。她时而低头,用指尖极轻地划过怀中女儿李下玉娇嫩的脸颊,那小心翼翼的触碰里,满是一个母亲初得的珍宝之感;时而抬眼,扫视着满殿流光溢彩的赏赐——内侍省刚送来的赤金项圈长命锁、尚服局赶制出的精巧婴儿服饰、还有那堆叠在角落、几乎要溢出箱笼的蜀锦吴绫。
殿内伺候的宫人比平日多了数倍,个个屏息凝神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“劳苦功高”的良娣娘子。即便如此,萧氏仍觉不足。
“这炭火燃得太过燥热,没见郡主肌肤娇嫩吗?换些温和的银骨炭来!”她蹙着眉,声音带着产后特有的虚弱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骄横。
“这汤药太烫,是想烫死本宫吗?拿下去,晾温了再呈上来!”她瞥了一眼宫女小心翼翼捧上的补药,不耐烦地挥挥手。
甚至对李治特意指派来照料她产后事宜的一位正六品司记女官,她也敢甩脸色。那女官因按宫规提醒她某些禁忌之物产后不宜即刻服用,萧氏便拉下脸来,冷笑道:“怎么?如今本宫连用些什么,也要你来指手画脚了?殿下都未曾说什么!” 那女官面色一僵,却也只能躬身退下,不敢再多言。
李治每日下朝,必先至蕙兰宫。他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,看着萧氏怀抱女儿时那副柔弱与骄傲交织的模样,又念及她生育之苦,心中怜惜更甚。对于她那些逾矩的言行,他只当作是产后情绪波动、以及骤然为母后难免的紧张与娇气,非但没有斥责,反而温言安抚,赏赐更厚。
这份毫无保留的纵容,如同在烈火上烹油。萧良娣只觉得往日因武媚那个贱人而积攒的妒恨、因在王氏面前不得不隐忍的憋屈,如今都随着这泼天的恩宠烟消云散。她便是这东宫最尊贵的女人,是太子心尖上的人,是皇长女的生母!
她开始挑剔膳食,嫌御厨做的菜肴不合胃口,点名要长安西市某家老字号的特定点心;她抱怨殿内陈设不够新颖,暗示着想要更多奇珍异宝来装点;甚至对前来请安的低阶妃嫔,也懒得多给一个眼神,仿佛她们的存在,都玷污了蕙兰殿的空气。
这日午后,雪后初霁,阳光透过窗棂,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萧良娣抱着裹在名贵白狐裘中的李下玉,走到窗前,看着院中被积雪覆盖的、自己昔日颇为喜爱的几株兰草,如今只觉得它们寡淡寒酸,配不上自己此刻的身份。
“来人,”她懒洋洋地吩咐,“将这些兰草都撤了,换上……嗯,换上颜色鲜艳些的红梅,要那种花开似火、名贵的品种。” 她要这蕙兰宫,从里到外,都配得上她如今的荣光与太子的盛宠。阳光照在她志得意满的脸上,却照不透那眼底深处,因过度得意而悄然滋生的、名为“无法无天”的阴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