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马泉的据点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,其荡开的涟漪,正通过“北风”初具雏形的网络,将草原深处的秘密悄然传递回来。堆积在“算盘”简陋案头的,不再是零碎的流言,而是经过初步筛选、带有明确指向性的情报碎片。青鸾坐于一旁,眸光沉静,指尖拂过一张张记录着特殊符号与密文的羊皮纸,脑海中正飞速拼凑着薛延陀的真实图景。
“北风”初啼,其声已显峥嵘。
第一条关键信息,关于兵力。“算盘”将几条分别来自被唤醒的饲马小官、某个对王庭征调不满的小部落首领,以及“影子”远距离观察到的营地灶坑数量的情报交叉比对,得出一个相对可靠的结论:“薛延陀此番南下的战兵,实数应在十二万到十三万之间,对外号称二十万,虚张声势。其中,真珠可汗夷男的直属精锐约三万,其余多为附庸部落联军。”
第二条,关于内部矛盾。石斛通过茶叶交易,与一个被大宗族排挤的薛延陀中层军官搭上了线。几壶烈酒下肚,对方满腹牢骚:“夷男可汗急着用唐人的财帛女子笼络人心,好处却都给了那几个大姓首领!我们这些旁支和小部落,出人出力,分到的战利品却少得可怜!咄摩支那老家伙(薛延陀一部落酋长)的人,前几天还因为草场和我们的人动了刀子……” 这条情报清晰地揭示了薛延陀内部并非铁板一块,利益分配不均导致的不满情绪正在滋生。
第三条,关于粮草辎重。“隼眼”凭借其草原生存经验,在远离主道的荒漠深处,发现了一条不同寻常的车辙印迹,追踪百里,隐约窥见一处位于干涸古河道内的临时囤积点,守卫森严,远观可见大量毡帐与垛草。“药囊”则从往来商队那里听说,王庭近期正在高价收购耐储存的奶疙瘩和肉干,数量巨大。综合判断,薛延陀的主要后勤基地,可能并未设在靠近前线的显眼位置,而是隐藏在了漠北深处某个人迹罕至的绿洲或隐蔽谷地,其具体位置和守备力量,成为亟待核实的重中之重。
第四条,关于前线将领。多条渠道反馈,薛延陀此番南下的先锋大将,名叫阿史那斛勃,以勇悍着称,但性情暴躁,轻敌冒进。有来自野马泉本地、曾与斛勃部下打过交道的商人透露:“斛勃大人眼里只有长安的金帛女子,常说唐军主力陷在辽东,朔方守军不过土鸡瓦狗,一冲即溃。”
这些情报的价值毋庸置疑,但青鸾深知,耳听为虚,某些关键信息,尤其涉及军事部署的,必须亲自验证。
她的目光,锁定了关于那个可能存在的前沿哨卡以及阿史那斛勃性情的情报。
是夜,月暗星稀,寒风刺骨。青鸾一身玄色夜行衣,如同融入了墨色的草原。她并未携带流云剑,仅以一根普通的三棱刺刃防身。人剑合一的境界,早已超越了兵器的束缚,她的身体本身,就是最敏锐的武器。
目标哨卡位于野马泉东北方向一百二十里外,扼守着一处通往南下次要通道的山口。根据线报,此地驻扎着约一个百人队,隶属于阿史那斛勃的先锋部队。
青鸾将速度提升到极致,《素心莲华诀》圆满后带来的轻盈与耐力展现无遗,脚踩在积雪和枯草上,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。她的灵觉如同水银泻地,蔓延开来,方圆数里内的风吹草动,尽在掌握。远处营地的篝火光芒,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、呵欠声,甚至战马偶尔的响鼻,都如同近在耳边。
她如同暗夜中的幽灵,悄无声息地绕开外围的明哨,利用地形阴影,逼近到距离营地不足百步的距离。营地布局粗糙,守卫看似森严,实则漏洞不少。士兵们大多围在火堆旁取暖,对黑暗处缺乏警惕。她甚至能清晰地“听”到两个哨兵在用突厥语抱怨天气寒冷,以及对他们那位“只知道催促前进,不管弟兄们死活”的斛勃将军的低声咒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