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瞬间,他忽然觉得父亲老了。
也忽然觉得,自己可能真的错了——错不在写了《猴辩》,错在不该当众诵出来。
有些话,只能放在心里。
隔年,张锳丁忧期满,要回贵州赴任。
临行前,一位老朋友从湖南来拜访。这人叫胡林翼,比张锳小几岁,却已是举人出身,在湖南官场小有名气。两人当年在京赶考时结识,脾气相投,这些年一直书信往来。
胡林翼在张府住了三天。
第三天下午,他在后院凉亭里喝茶,看见张之洞从书房出来。十二岁的少年抱着几本书,脚步匆匆,像是急着去什么地方。
“那是张兄的公子?”胡林翼问。
“老四。”张锳叹气,“最不省心的一个。”
胡林翼来了兴趣:“听说令郎有过目不忘之能?”
“能耐是有,就是……”张锳摇头,“性子太野,跟个猴儿似的。”
正说着,张之洞已经走到凉亭附近。胡林翼招手:“小友,过来坐坐。”
张之洞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过来,规规矩矩行礼:“见过胡世叔。”
胡林翼打量他。
瘦,但瘦得精神。眼睛特别亮,看人时不躲不闪,有种超越年龄的坦然。最奇的是,在某个角度、某种光线下,那瞳孔深处似乎隐隐泛着一点金光。
不是错觉。
胡林翼年轻时游历四方,见过异人,听过奇事。他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,生来就带着某种“印记”。
“听你父亲说,你读书很快?”他笑着问。
“还行。”张之洞答得谦虚。
“那我考考你。”胡林翼随手从石桌上拿起自己带来的《庄子》,翻到《逍遥游》,“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——后面是什么?”
张之洞想都没想:“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。化而为鸟,其名为鹏。鹏之背,不知其几千里也;怒而飞,其翼若垂天之云……”
不是死背,是带着理解的诵。诵到“若夫乘天地之正,而御六气之辩,以游无穷者”,他的眼睛更亮了,像是看到了某种向往的东西。
胡林翼听着,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。
等张之洞诵完一整篇,他才缓缓开口:“你很喜欢《庄子》?”
“喜欢。”张之洞点头,“庄子说,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而是‘无待’——不依赖外物,不受制于外物。就像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找合适的词。
“就像猴子在山林里,不需要谁来认可,也不需要遵守谁的规矩。它就是它,饿了吃,困了睡,高兴了叫,生气了挠。这才是活着。”
胡林翼久久没有说话。
最后,他把手里那本《庄子》递给张之洞:“这本书送你了。”
张之洞一愣,看向父亲。张锳点点头。
“谢谢世叔。”他双手接过。
“不过有个条件。”胡林翼看着他,眼神深邃,“你读《庄子》,不能只读表面的‘自由’‘放纵’。要读进去,读到庄子的另一面——‘心斋’‘坐忘’。你这性子如猿躁动,需以静功磨之。否则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:“否则慧极必伤。”
张之洞似懂非懂,但还是郑重行礼:“晚辈记住了。”
胡林翼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张锳送他到门口,两人在门外低声说了些什么。张之洞没去听,他抱着那本《庄子》回到自己屋里,迫不及待地翻开。
扉页上,胡林翼题了一行字:
“金鳞非池物,风云必化龙。然龙潜于渊,非伏不动,乃蓄势也。——与贤侄共勉”
张之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金鳞?风云?龙?
他想起梦里那只在古林间腾跃的金睛灵猿,想起祠堂门口白胡子爷爷说的话,想起黄鼠狼的叩拜。
自己到底是谁?
那天晚上,张之洞又没怎么睡。
他点着灯读《庄子》,读到“泉涸,鱼相与处于陆,相呴以湿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”时,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。
不是悲伤,是……憋闷。
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,明明记得江湖的浩瀚,却只能在这方寸之地苟延残喘。
他推开窗,夜风涌进来,带着秋夜的凉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晃,枝叶沙沙作响。月光很好,满地银霜。
张之洞趴在窗台上,看着那棵树。
看着看着,他忽然有种冲动——想爬上去,爬到最高处,看看院子外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。
可他不能。
他是张府的四少爷,是读书人,将来要科举入仕、光耀门楣的。爬树?那是野孩子才干的事。
“我为何总觉身困牢笼?”
他轻声问自己。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呜咽,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应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梆——梆——梆——三更了。
张之洞关上窗,重新坐回书桌前。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在墙上投出他瘦长的影子。影子随着火光摇晃,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十指修长,掌心有坠井时留下的疤。疤痕很淡了,但在某些光线下,还能看出淡淡的金色纹路。
像猴爪。
也像锁链。
他叹了口气,重新翻开《庄子》。这一夜还很长,他还有很多书要读,很多道理要想。
只是偶尔,他会抬起头,望向窗外。
望向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、四四方方的天空。
眼睛里,有光一闪而过。
淡金色的,转瞬即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