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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6章 异姓兄弟(2 / 2)

因为答案太残酷——没有谁是赢家。湘军赢了战争,但输掉了良心。太平军输了战争,也输掉了性命。而那些百姓,那些被“保”的、被“安”的民,死在战火里,死在饥荒里,死在胜利者和失败者的马蹄下。

像野草,被碾过一茬,又长一茬,再被碾过。

下山时,太阳已经偏西。

两人砍了三根毛竹,康福扛两根,陈玉堂扛一根——用独臂和瘸腿,配合得意外默契。走到屋前时,天色将晚,炊烟从茅屋的烟囱里袅袅升起。

是陈玉堂煮的饭。

三个月来,他们轮流煮饭。今天轮到陈玉堂。

饭是糙米,菜是园里的青菜,还有一小碟咸鱼——是康福前几天从山下镇上换来的。两人坐在屋前,就着暮色吃饭,谁也不说话。

吃完饭,陈玉堂没走。

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坛酒——不是好酒,是镇上最便宜的烧刀子,但封泥完好。

“喝点?”他问。

康福点头。

两人就着碗喝。酒很烈,烧喉咙,但暖身子。

喝到第三碗时,陈玉堂忽然说:

“康兄弟,咱们……结拜吧。”

康福手一抖,酒洒出来一些。

“结拜?”

“嗯。”陈玉堂看着远处沉入暮色的群山,“这山里,就咱们两个人。你无妻无子,我家人死绝。哪天咱们谁死了,另一个……好歹能收个尸,烧炷香。”

话说得很直白。

直白到残忍。

但也直白到……真实。

康福没立刻回答。他端起酒碗,喝了一大口,让那股灼热从喉咙烧到胃里,烧掉心里最后那点犹豫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没有香,没有烛,没有关公像。

两人就对着屋后那两座坟,跪下了。

坟是空的——康福的坟里埋着他那截断臂,陈玉堂的坟里埋着他那条断腿。他们给自己修了坟,说等死了,就埋进去,面朝南京,面朝那片他们厮杀过、也毁掉过的土地。

“皇天在上,”陈玉堂先开口,声音沙哑但清晰,“后土在下。我陈玉堂,今日与康福结为异姓兄弟。不求同生,但求共死。生前恩怨,一笔勾销;死后魂魄,相依为伴。”

康福接着说:

“我康福,今日与陈玉堂结为异姓兄弟。从今往后,有饭同吃,有难同当。若违此誓,天地不容。”

没有“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,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”那种话。

因为他们都知道,乱世里,能同年同月同日死是奢望。能有个收尸的人,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。

两人磕头。

三个头磕下去,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。起身时,眼睛里都有东西在闪——不是泪,是比泪更沉的东西。

然后,他们端起酒碗,碰了一下。

“大哥。”

“二弟。”

一饮而尽。

酒很苦,很辣。

但咽下去后,心里某个地方,突然就……松了。

像卸下了一副背了十年的、浸满血的铠甲。

那一夜,两人都没睡。

就坐在屋前,看着星星,一碗一碗喝酒,说了一夜的话。

说小时候在田里捉泥鳅,说第一次握刀的手抖,说那些死在身边的弟兄最后的样子,说这些年做的梦——梦里全是血,全是火,全是死人睁着眼看着他们。

说到后来,两人都哭了。

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无声的、眼泪一直流的哭。

哭那些回不来的人,哭那些赎不清的罪,哭这个把人变成鬼的世道。

也哭……终于有个人,能听懂这哭里的全部重量。

天亮时,酒喝完了。

两人瘫在椅子上,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。

“大哥,”康福哑着嗓子说,“你说,咱们这辈子……算白活了吗?”

陈玉堂很久没说话。

最后,他说:

“不知道。但至少最后这几个月……没白活。”

是啊。

没白活。

因为终于不用再杀,不用再恨,不用再背着血债醒来,又背着血债睡去。

终于可以只是两个人,坐在深山里,看日出,等日落,给彼此……留一个体面的结局。

太阳完全升起来时,陈玉堂拄着拐杖站起来。

“我回去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走到篱笆边,回头:

“明天还上山吗?”

“上。”

“那……老时辰见。”

“好。”

陈玉堂走了。笃、笃、笃的拐杖声,在晨雾中渐渐远去。

康福坐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,忽然觉得,这东梁山的雾,其实没那么冷了。

因为雾里,有了另一个人的温度。

像这乱世里,两盏将熄的灯,凑在一起,互相借一点光。

虽然微弱。

但至少……不是全然的黑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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