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一看,你我,究竟是为何而战。”
……
赵明诚与李清照夫妇二人,又行了数日,终于,踏入了济州府的地界。
这一路行来,他们看到的,却并非想象中的兵荒马乱,饿殍遍野。
反而是一片欣欣向荣的、充满了勃勃生机的景象。
官道两旁,新开垦的田地里,有那分到了土地的农人,正哼着小曲,辛勤地劳作。
路过的村镇,家家户户的门前,都贴上了崭新的、写着“均田免赋,天下太平”的红色对联。
脸上,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、安居乐业的笑容。
这……这便是那传说中的贼巢吗?
二人心中,皆是充满了疑窦。
这一日,他们行至巨野县。
只见那县城门口,人山人海,热闹非凡。
一张巨大的皇榜,贴在城墙之上,引得无数人驻足围观。
二人挤上前去,只见那榜上,用斗大的墨字写着:
“奉梁山大寨主将令,为广纳天下贤才,共举替天行道之大义,特于巨野县,开科取士!凡有志之士,不问出身,不论文武,不分贵贱,皆可前来应试!中选者,量才录用,委以重任!”
赵明诚看得是热血沸腾!
他猛地一拍大腿,那双因连日奔波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眸子里,重新燃起了名为“希望”的火焰!
所谓朝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。将相本无种,男儿当自强,你要说别的赵明诚可能不行,但是既然他梁山泊办科举考试,他赵明诚自幼饱读诗书,再不济他文断识字,能写会算啊,不说拿个状元,考个进士你总不算是难事吧。
“浑家!天不绝我!天不绝我赵明诚啊!”
他拉着李清照,便要往那报名的考场挤去。
李清照亦是满心欢喜,可当她来到那报名处,报上姓名,言明也要应考之时,那负责登记的梁山小吏,却是犯了难。
“这位夫人,您……您说笑了。自古以来,科举取士,皆是男儿之事,何曾有过女子应考的先例?”
李清照闻言,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眸子里,瞬间便覆上了一层寒霜。
“哦?这榜文之上,只说了‘不问出身,不论文武,不分贵贱’,却何曾说过,不问男女?”
她声音不大,却清冷如冰,引得四周众人,皆是侧目。
“我常闻那梁山李寨主,行事不拘一格,善开先河,求贤若渴。怎么?到了我这区区一介女流面前,便要拘泥于这陈腐的俗礼,行这轻视女子之事了吗?!”
一番话,说得是掷地有声,铿锵有力!
那小吏被她这番话说得是面红耳赤,哑口无言,一时间,竟不知该如何应对。
场面,顿时僵持了下来。
……
而此时的李寒笑领着张保,来到了梁山泊的“讲武堂”。
这里,没有森严的壁垒,没有沉重的刑具。
只有一间间宽敞明亮的课室,和一片热火朝天的操场。
张保看到,那些昔日里与他一同被俘的官军士卒,此刻,竟与那些梁山的老兵,混编一处,盘膝而坐。
他们面前,没有刀枪,只有一块块小小的、用石灰刷白的木板,和一根根烧黑了的木炭。
一个身着青衫的书生,正站在前方,唾沫横飞地,教他们识字,算数。
“……弟兄们,记住了!这个字,念‘人’!一撇一捺,相互支撑,方能立于天地之间!我们梁山的好汉,便要像这个人字一样,相互扶持,相互依靠!”
那些平日里只知打打杀杀的悍卒,此刻,竟一个个听得是聚精会神,那专注的神情,比那听将军训话,还要认真三分。
操场之上,另一群士卒,则围着一个巨大的沙盘。
一个同样是书生打扮的“政工”,正指着沙盘,给他们讲解着战术。
“……诱敌深入,侧翼包抄,集中优势兵力,打他一点!这,便是我梁山战无不胜的法宝!”
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,挠了挠头,瓮声瓮气地问道:“先生,俺还是不明白。那官军人多,咱们人少,咋个就集中优势兵力了?”
那书生也不动怒,反而笑了。
“问得好!这就好比,你一个人,打不过十个人。可若是,你先藏起来,等那十个人走散了,你再跳出来,一个一个地打。是不是,就好打了?”
一番话,说得是粗俗直白,却引得众人,皆是恍然大悟,连连点头。
张保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,心中,如同打翻了五味瓶。
他看到,那些士卒,看着那些文弱书生的眼神里,没有半分轻视,反而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尊敬。
这……这还是他所认识的军队?
……
巨野县的考场之外,眼见着那李清照与那小吏争执不下,引得围观之人越来越多,议论纷纷。
一个身着青色布袍,手持一把算盘,看上去有几分精明干练的中年人,从人群后走了出来。
“何事在此喧哗?”
那小吏见了他,如同见了救星,连忙上前,躬身行礼。
“蒋敬先生,您来得正好。这位夫人,她……她非要报名应考。”
来人,正是那奉了李寒笑将令,在此处主持科考的“神算子”蒋敬。
他虽然在梁山泊上主要是管理后勤工作,出纳算账的好手,但当年也是落科举子出身,熟悉经史子集,也有文化,更是熟悉科举,现在梁山泊的文职干部不多,所以李寒笑这次就把他给派出来了。
蒋敬闻言,亦是眉头一皱。
他打量着眼前这个虽衣衫陈旧,却难掩其风华绝代的女子,又看了看她身旁那个虽面带风尘,却依旧气度不凡的赵明诚,心中微微一动。
这二人,绝非寻常百姓,他不是粗人莽汉,这点眼力还是有的。
他对着二人,拱了拱手,语气还算客气。
“这位夫人,科举乃国家大典,向无女子应考之先例。还请夫人,莫要在此为难我等。”
李清照却是冷笑一声。
“国家大典?敢问先生,如今这济州地界,是听那东京汴梁的,还是听你梁山泊的?”
“这……”蒋敬顿时语塞。
李清照不依不饶,继续逼问道:“你梁山既已自立,为何还要墨守那早已腐朽不堪的朝廷陈规?你家寨主既敢行那均田免赋、废除贱籍的开天辟地之举,为何就不敢开这女子应考的先河?莫非,在你等眼中,我天下女子,便天生比那男子,低了一等不成?!”
一番话,说得蒋敬是冷汗直流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辞锋犀利、气度不凡的女子,再联想到她方才所言,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。
他连忙将二人请至一旁僻静的茶肆,屏退左右,这才对着二人,深深一揖。
“敢问二位,可是那从青州避难而来的赵学士与易安居士当面?”
赵明诚与李清照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。
“你……你如何得知?”
蒋敬苦笑一声。
“公孙一清先生,有腾云驾雾,日行千里之能,曾来山寨说了贤伉俪遭遇,故而我家寨主,早已料到二位会来。亦早已传下将令,若遇二位,务必以礼相待,好生安顿。不想,竟会在这考场之上,闹出这等误会。”
他看着李清照,那双总是精于算计的眸子里,此刻满是发自内心的敬佩。
“夫人之才,蒋某早已如雷贯耳。方才一番言语,更是让蒋某大开眼界。实不相瞒,蒋某以为,夫人之才,怕是尚在赵学士之上。若夫人肯随我上山,蒋某愿亲自向寨主保举,寨主爱才,必当重用夫人!”
赵明诚与李清照闻言,皆是心中一喜。
赵明诚连连作揖,见蒋敬也是读书人做派道,“不敢不敢,敢问学兄高姓大名?是哪一科登榜?”
蒋敬苦笑一声道,“在下蒋敬,落科举子,不曾登榜啊……”
“失言失言……”
赵明诚不由得尴尬万分……
不想,此时的李清照却是摇了摇头。
“多谢蒋敬先生美意。只是,我夫妇二人,既来应考,便是为求一份功名,凭自己的真才实学,在这乱世,安身立命。若靠先生保举,走了后门,与那靠着门荫入仕的朝廷权贵,又有何异?”
她站起身,对着蒋敬,盈盈一拜。
“求取功名只可直中取,不可曲中求。还请先生,能成全我夫妇二人,这最后一点读书人的骨气。”
蒋敬看着她,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又坚定的眼睛,良久,良久。
他猛地一拍大腿,哈哈大笑!
“好!好一个‘直中取,不可曲中求’!好一个易安居士!”
“我便破例一次,允你夫妇二人,同场应试!想来寨主也不会因此责怪于我,我倒要看看,你这千古第一才女,究竟能写出何等惊天动地的文章来!”
三日后,考毕。
发榜之日,整个巨野县,万人空巷。
当那巨大的红榜,被高高挂起之时,所有人都被惊得是目瞪口呆!
只见那榜首之位,赫然写着三个娟秀而又有力的小楷——
李清照!
而那榜眼之位,方才是——
赵明诚!
这妻子把丈夫押了一头的事情,千古罕见,女子登科甲,还是头名,这更是自古没有。
巨野县,出了个女状元!
一时间,传为千古佳话!
街谈巷议,全是谈论李清照的,而广大的女性同胞之中,也有不少饱读诗书者,准备前往应考,跃跃欲试……
可以说,这件事情造成的连锁效应是远远要好于预期的。
……
李寒笑领着张保,走过了田间地头,看过了纺织工坊,最后,将他带到了那新近落成的“梁山兴农司”。
这里,没有刀枪,没有杀伐。
只有一排排整齐的猪舍、羊圈,和那一个个正忙着喂养家禽、脸上洋溢着笑容的妇人、老人。
“这些人,皆是先前战死兄弟的家眷,也有投奔而来的老弱妇孺。”
李寒笑的声音,很轻。
“我梁山,不养闲人。但,也绝不让任何一个为梁山流过血的兄弟,寒了心。他们在这里,凭自己的力气,养猪,织布,酿酒,制糖,耕作一样可以养活自己,活得有尊严。”
张保看着眼前这片充满了勃勃生机的景象,看着那些老人、妇人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,那颗早已被鲜血与杀戮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,在这一刻,竟是微微一颤。
最后,李寒笑将他带回了府衙的书房。
他没有再多说一句,只是将一叠从济州府库中查抄出的、早已发黄的贪腐账簿,扔在了张保的面前。
张保颤抖着,翻开了那本账簿。
触目惊心的数字,如同毒蛇的獠牙,狠狠地咬噬着他的眼睛。
“……崇宁四年,济州岁入,三十七万贯。上缴国库,不足十万。其余,尽入蔡京、高俅、童贯、杨戬四人私囊……”
“……大观二年,黄河泛滥,朝廷拨下赈灾银十万两。经各级官吏层层盘剥,最终落到灾民手中的,不足一万两……”
“……政和元年,为修艮岳,强征民夫三万,死者十之二三。抚恤银,零。”
他一页一页地翻着,那双手,抖得越来越厉害。
他看到,便是他那素来敬重、视为再生父母的张叔夜太守上任之后,这等情况,亦未曾有半分好转。
甚至,因为连番的战事,那加在百姓头上的苛捐杂税,更是变本加厉!
这些事情很显然张叔夜是知道的,但是他肯定也是默认了的,不然济州府的地皮就这么大,他拿什么养兵剿匪?又拿什么来满足朝廷的政令?
张叔夜,他很难,但是平头老百姓在这个循环之中无疑是最难的……
大鱼吃小鱼,小鱼吃虾米,到了虾米们,他们吃什么?能吃什么?
都说虾米吃渍泥,可是他们还有得别的东西可吃吗……
他“砰”的一声,合上了账簿。
他抬起头,那双总是充满了忠诚与坚毅的眸子里,此刻,满是迷茫与痛苦。
李寒笑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张保将军,你的旧主张叔夜,是能臣,是忠臣。这一点,我从不否认。”
“但,凭他一人之力,能改变这个从根上,就已经烂掉的朝廷吗?”
“你为他断后,已还清了他的知遇之恩。你不欠他什么了。”
“现在,我只问你一句。”
李寒笑的目光,如同两把锋利的尖刀,直刺他的灵魂深处。
“你一生所学,都是为了保家卫国。但你告诉我,你保卫的,究竟是这天下万民的‘国’,还是那早已腐朽不堪的赵家‘朝廷’,还是在保张叔夜一个人,这个天下是一个人的,还是天下人的?!”
张保沉默了。
他看着窗外,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“替天行道”的杏黄大旗。
他一生所坚信的、黑白分明的世界,在这一刻,彻彻底底地,崩塌了。
他缓缓地,闭上了眼睛。
两行滚烫的清泪,顺着那刚毅的脸颊,悄然滑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