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睡吧。”
沙尔挨过来,沉声道。
马车还在晃荡,他正垂着眼睫在看,连芳抬着头,一双黑曜的纯净眼睛对着自己……那神情……在聚少离多的半年岁月中,每次看到都让他怦然心动──
虽是同在战场,但却鲜少温存,作为亚述王,他每次都需自己冲锋陷阵、身先士卒,连芳在阵线的后方,可以为他出谋划策,却不能整日伴随左右──
要知道这次退兵,还有一个原因……
就是他的身体……
连芳依言合上了双眼……倚在男人胸前,聆听着他有节律的心跳。
睡不着。
此刻正是心事重重……
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。
虽然已挨过了半年的时光,可辐射对他的影响仍相当明显。
行走的时候,下肢会有麻痹的感觉──食欲下降,人在消瘦,视力也跟着……愈发不济了。
午后半晌。
军队仍旧沿着小扎布河东行──空气变得愈加湿热。
四月,洪水泛滥之际,也是蝇虫肆虐的时节,这样的话需要加快脚程回到尼尼微。
一路的颠沛,使得连芳汗水淋漓,身体无力地有点脱虚。
凭栏靠着,马车每一个颠簸都让他眩晕不已,但他不动声色,默默忍耐着。
抬眼看,坐在对面的修提司正耷拉着脑袋,打瞌睡──看样子他这般衣不解甲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了,乱糟糟的胡子和不加梳理的发辫纠葛在一道,亦是一幅疲累的模样。
沙尔已经离开一会儿,方才传令官急冲冲地跑来,好象是前方遇到了点意外──他曾用眼神询问,男人只是拍拍他的肩膀,意思是叫他不用担心,然后就让修提司侍在左右,自己骑马上前去了。
又怎么了?
其实并不是担心男人会出什么事,毕竟既定的历史不会变更,提格拉特帕拉沙尔三世是天生的霸者,他注定会实现自己的野心……统一两河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。
连芳琢磨了一会儿,还是放弃了,最近脑筋变得迟钝……心里总是乱糟糟,害得自己无法思考。
但是再怎么迟钝,他也知道──那是一种躁动的不安……越是靠近尼尼微,这样不安的情绪就越强烈。
然后,事实印证了连芳那种……不祥预感。
军队还未来得及踏进亚述的版图,一队犹太王国的使臣不请自来。
此时,离最近的门户──阿舒尔还有两百里。
“无比尊贵的亚述王啊──请您派遣一队人马支持我国的战斗吧!以色列的沙龙就像虎狼一般没有心肠──忘记了我王对他的恩典,背弃了我国与之盟约!甚至带着他的士兵肆意侵犯我国的领土……”
这时,在亚述对乌拉尔图开战的同时,西边的以色列-犹太王国的战役也在激烈地进行着。
沙龙依靠犹太王,谋朝篡位,刺杀了以色列耶户王朝末代王撒迦利亚──之后又招兵买马,扩充军备,待到羽翼渐丰,他又前誓尽弃,一脚踢开“盟友”犹太,对其展开了攻势──
现在看来,半年前亚述没有趟这混水是相当明智的。
上位的男子扶着头,面无表情地看着帐内匍匐于地的使者,听他用凄哀的声调颤抖地要求──其实导致局势变成这样,只能怪他们自己养虎为患,男人无意干涉。
“陛下,请您答应援助我国──我带来我王的么子……萨卡殿下来侍奉您!”
使者身后跪着一个缠着白色头巾的犹太男孩,十四、五岁的样子,原来应是长得不错的,但此刻苍白着脸──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动物。
男人端详了一阵那孩子,他抖得厉害──是在害怕。
在场的任何人都明白,使者所说的“侍奉”,其实就是人质──在古代美索的战事中,被当作人质滞留在他国的王室成员就相当是同盟的筹码,掌握他们的命运的,往往就是战争本身。
等着男人开口,可他却始终沉默着。
使者心焦起来,跪在地上四目张望,但周围亚述的将领只对他们的王惟命是从,不能指望他们为自己说话。
这时候帐帘被掀起来,是修提司──
他挽起帷幕,好让后面的人顺利进入帐内。
众人都把目光聚在了来人的身上。
使者也看到了,那是个肤色白皙的男人,清俊的面庞──眼睛和头发都是黑色的,人很瘦,一幅弱不禁风的模样。
这时那高高在上的亚述王突然起立,使者吓了一跳──发现刚才还一脸严峻的他,此刻居然是微笑着的。
接过那个黑发男子的手,王将他带到自己身边坐下──
动作很慢……看得出是因为黑发男子的腿脚不灵便,使者又小心翼翼地打量……
然后就恍然大悟。
这……莫不是传闻中那个亚述王最宠爱的男子──
“马度克的先知”?
手心很热,男人握了握他的,贴近在跟前耳语──他指点着下方的使者,说着事情的原委。
连芳难堪地瞄了一眼──犹太使者怪异的神情,把什么都看得真切似的──别开了头,可男人还是毫不避讳地包着他的手。
“先知大人──”突然吱声,男人不悦蹙了蹙眉,这样子把使者唬得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。
他朝后挪了挪,把后面的小王子拉到前方──泫然若泣地哀求:
“请您说服陛下,出兵帮助我犹太吧……”
卖力的演出,配上小王子战栗的可怜模样,都把想置身事外的连芳说得动心──
他看了看无助的少年,又转头望向和自己并肩而坐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