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箭雨实在太密集了,东宫卫的哀嚎响彻耳畔。若不用金蝉脱壳的诱敌之计,他们要如何杀出去呢?
正想着,箭雨似乎稀疏了起来。
不知谁惊喜地叫了声:“是长风公主!长风公主领禁卫前来驰援了!”
听到“长风公主”的名号,赵衍心一揪疼,忙侧首朝车窗外望去。
染血的暗纹车帘被风撩起一角,窄窄的一线视线中,只见一袭青红礼衣的少女拍马而来,于马背上利落开弓放箭——
马背颠簸,前两箭都有些偏了,第三箭她很快找准状态,接连射杀快要攀上车顶的刺客,为仇醉和禁卫的反击争取良机。
好生果决的箭术!
一时间,赵衍竟在妹妹纤细柔韧的身姿上,看到了闻人蔺那不可一世的影子。
“保护好长风公主!去!”赵衍急促吩咐。
闻人蔺领鹰骑赶来救驾时,所见便是这样的场景:烈马嘶鸣,少女弯弓搭箭,眸色坚定,瞄准,松弦。
一击即中。
去年校场教学的记忆复燃,小公主对他爱答不理的,他教的骑射本领倒是一点也没忘记。
不知为何,闻人蔺心中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愉悦来,连斩杀刺客的动作也变得优雅从容。
刺客元气大损,眼瞅着就要被反杀,狗急跳墙的他们掏出两枚鸡蛋大小的铜丸,点燃火引朝太子所在的马车掷去。
一颗铜丸被仇醉横刀击偏,落回了水渠中。而另一颗则弹落在地,轰得炸开道旁的土墙——
马儿受惊,人立而起,正在弯弓搭箭的赵嫣一时不察,眼看着就要摔落在地。
“嫣儿!”赵衍几乎嘶哑破音。
完了!
颠倒的视线,天空,裹挟着火药味的滚滚浓烟……那一瞬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。
赵嫣慌然闭目,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并未到来,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了她的身躯,将她揽入怀中。
土墙炸裂的碎屑纷纷扬扬,却全被男人高大的身躯遮挡,没有一块落在赵嫣身上。
尘灰散去,闻人蔺那双漆沉的美人眸渐渐清晰,倒映着赵嫣怔然的小小身影。
她听到了土块碎砖砸在男人背上的沉闷声响,而他眸色沉静,恍若不觉。
“你……”
赵嫣吐出一个喑哑的气音,还未开口,就被闻人蔺轻而散漫将脑袋按进怀中,不许她擡头。
赵嫣听不见他手中剑刃贯穿刺客皮肉的声响,只听得见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,一声声撞击着她的耳廓。
“嫣儿!”
赵衍下车奔来,一向稳重守礼的太子殿下,因太过着急而险些踉跄跌倒。
闻人蔺单手握着喂饱鲜血的长剑,松开怀抱,露出里头完好无损的公主殿下,赵衍提在嗓子眼的心这才落回实处,含着泪笑了声,又擡起眼,认真地朝闻人蔺拢袖一礼。
“多谢大将军。”
赵衍恍然间觉得:嫣儿与闻人蔺,大概就是他这辈子的最大的一个变数吧。
赵嫣被闻人蔺救了一命,这一年多的罅隙仿佛在急促的心跳声中荡然无存。
她也不知怎么回事,只擡手摸了摸发红的耳廓,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男人炙热的体温和心跳震动的为麻。
不管怎么说,闻人蔺救了她和兄长,她总该有点表示。
回到宫中,太医正在给闻人蔺包扎上药——男人正解了外袍,褪去半边袖子,露出肌肉结实的矫健手臂,臂上筋络凸显,露出一道深入皮肉的伤处。
赵嫣呼吸一窒,下意识想要转身,却听身后男人状似痛苦地唤了声:“殿下……”
赵嫣于心不忍,只得转身,关切道:“你……你伤怎么样了?”
“有些疼。”男人皱皱眉。
“那怎么办?”
赵嫣也顾不上什么“非礼勿视”了,也忘了男人本就是战场里厮杀长大的,快步上前,查看了两眼。
“太医的手法过重,或许殿下纡尊亲自包扎,就没那么疼了。”
男人藏起眸底的笑意,轻淡道,“谁知道呢。”
一旁的太医无端被“泼脏水”,登时胡子抽了抽。
他眼观鼻鼻观心地放下手中包扎一半的绷带,垂首退至一旁。
自那以后,赵嫣隐约察觉出自己待闻人蔺、亦或是闻人蔺待她,似乎有那么点不一样了。
上元节一过,定远侯闻人晋平因旧疾复发,暂卸东宫太傅之职。
这日,崇文殿来了位新的太子少傅——一袭暗色的文武袖袍,肩阔腿长,年轻而又俊美。
这位太子少傅什么都好,就是过于冷淡严苛,勒令公主与太子伴读们必须恪守男女大防,私下男女学生相距不得低于丈内。
并且,霍蓁蓁发现自从换了夫子后,每日早晨她们来崇文殿读书,都能看见赵嫣案几上摆着各色不一的咸口点心,十几天不带重样!
霍蓁蓁想偷吃两块,还被年轻的太子太傅当众点名,叫去一旁罚抄文章。
但霍蓁蓁觉得,最惨的还得是赵嫣——因为闻人蔺那厮总是盯着赵嫣,不住点她的名回答问题。若是答不出,闻人蔺还会将赵嫣留在崇文殿补习,好半天都不放她走。
大概没少挨戒尺吧。
霍蓁蓁缩了缩肩膀,投给赵嫣一个同情的眼神。
春日鸟雀啁啾,夕阳滚下屋脊,只余三尺金纱似的余晖斜斜铺展于窗台下。
崇文殿西次间,赵嫣托腮而坐,垂眸默诵今天的兵法章要,哼道:“你就是在刁难我吧,闻人蔺。旁人都不需要背这些,偏将我留下来。”
闻人蔺将洗净的殷红樱桃递至她的嘴边,慢悠悠笑道:“胡说,臣明明是关爱殿下。”
赵嫣张嘴含过,又哼了声。
正此时,殿门外脚步声靠近,温完书的少年迈进来,唤了声:“嫣儿,功课背完了么?”
赵嫣做贼心虚,险些被樱桃核呛住。
闻人蔺擡掌,接住了小公主慌忙间咳出的樱桃核。赵嫣却慌忙推开他,抱着书坐远了些。
赵衍绕过屏风,就见自家妹妹捧着书做得远远的,脑袋低得几乎埋进书卷里。而少傅大人闻人三郎则倚坐在窗边,手搭凭几,指腹撚玩着一颗带着水光的樱桃核。
赵衍轻咳了一声。
赵嫣才红着脸从书卷后擡头,一双桃花眼提溜转动,扯着嘴角笑道:“哥,你来啦。”
“接你去母后那儿,说好了今晚一起用膳的,忘了?”
赵衍好像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,温声道。
赵嫣“噢”了一声,起身将书还回闻人蔺手边,低声道:“少傅,我明早再来背。”
说罢,看了闻人蔺一眼,出了门。
去坤宁宫的路上,赵衍侧首看了眼妹妹唇上沾染的樱桃汁,眸子一弯,轻轻柔柔道:“嫣儿,哥哥考你个算术题。”
赵嫣回神,问道:“什么算术?”
“已知在嫣儿心中,兄长值十套鲛绡裙、万两金,求太子太傅闻人蔺在嫣儿心中,值金几何?”
“哈?”
赵嫣眼睛睁圆,这算什么问题?
“若此题不会,孤再换个问题。”
赵衍见妹妹一脸的古怪,又慢吞吞道,“若有一日,哥哥与闻人三郎同时掉落水中,嫣儿救谁?”
“……”
赵衍今日吃错药了?
想起什么,赵嫣浑身一凛:兄长该不会猜到什么了吧?
等等,猜到什么?
她与闻人蔺又没有什么!
可是,为何她的心跳得这般快,总觉得好心虚!
“当然是救哥哥。”
赵嫣嘴角抽动半晌,笃定回道。
“哦,为何?”赵衍笑吟吟看她。
“因为哥哥体弱,不会凫水。闻人蔺身手矫健,可以自己游上来。”
赵嫣绽开一抹明艳清甜的笑来,负着手倒退行走,“放心啦赵衍,你在我心中也是无可取代的。”
赵衍却蓦地轻笑了起来,摇了摇头。
“可是嫣儿,你也不擅凫水。所以正确答案应该是:你应该先保护好自己,无论何时、无论为了谁,都不要贸然将自己置于危险中。”
“那我岂非很混蛋?”赵嫣有些不满。
赵衍停下脚步。
晚风中少年身量窜高了不少,昳丽的面容长开,但温情依旧:“只要是嫣儿认定的,就只管往前走。被指婚给某人,和嫣儿自己选择某人,是不一样的,不是吗。”
赵嫣一愣,双颊随即浮现出浅淡的绯红。
自己和闻人蔺之间没捅破的那层窗户纸,到底被兄长看出来了。
是了,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双生子啊,有什么秘密能瞒得过兄长呢?
“哥哥希望你能幸福。”
赵衍向前,低头弯腰,如儿时般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发顶。
“知道啦知道啦,赵衍,你越来越啰嗦了。我才不想赶在你前头成婚,等你有了归宿,再与我谈这些乱七八糟的吧。”
赵嫣眼眶一酸,只得用张牙舞爪的羞恼来掩饰此刻心中泛滥成灾的暖意,“只盼着你哪天娶个太子妃回来,管管你才好。”
她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黄昏的风很轻柔,赵嫣抿了抿唇,轻声道:“我也一样。”
我也希望你幸福,哥哥。
如今沈惊鸣正式踏足朝堂,明德馆的程寄行殿试夺魁,天佑年间迎来了第一位寒门状元,赵嫣亦萌生了将来筹备女学的想法……
大玄正在以润物无声的方式悄悄改变,终将迎来天地换新的一日。
到那时,愿兄长能觅得幸福,长命百岁。
(全文完)
作者有话说:
赵衍日记:
【虽然不舍,但孤很开心能活着见证嫣儿的幸福。】
【小白菜永远是孤最疼爱的小白菜。】
补:其实后面还有一千来字,流萤这辈子是一个小官之女,叫做“刘莹”,虽不是高门大户,但衣食无忧,父母疼爱。
她总觉得自己这个名字太过普通,埋没在一群贵女之中黯淡无光,直到有个昳丽温柔的少年认出了她,告诉她:“你的名字很好。”
总之,就是所有人都回到了太子殿下身边啦!
但是犹豫了很久,还是狠心将后面的一千多字删掉了,太子殿下是白月光,相比美满的结局或许留白会更好。
下本见~
PS:①“天下非一人之天下,乃天下之天下也。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,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。”——战国时期《六韬》。
②“逢人不说人间事,便是人间无事人。”——唐·杜荀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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