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熙和嘴里被蜜桔塞得满满的,“据闻北国美人明艳强悍,再美我也怕,我还是更喜欢玲珑娇小的女子,温侬软语多动人。那北国质子可见着了?”
苏衍没个正行地盘腿坐着,这是把宫宴当吉祥楼了,“没啊,怎么?也是个美人?”
燕熙和灌了口茶,“你别一天到晚就知道美人行不行?我只是感叹他命途多舛。”
苏衍抿了口酒,“谁命途不舛,说白了就是命不好怨不得别人。”几分真几分假,又有几分在说自己,苏衍自己都不知道。
燕熙和,“他是北国顺平帝的堂弟,父亲是建安帝的兄长明德太子,早年明德被告谋反,全家被诛,这质子尚在襁褓之中才免于一死,后被养在冷宫里,这不顺平帝登基后大赦天下把他放了出来封了宁王,好日子没过几年大漠进犯北国,顺平帝求和把他送去北漠当了质子,一当就是六年,去年北漠十六部各自为王,北漠王朝分崩离析,他好不容易跑回了北国。飞鹰部又打了过来,顺平帝问咱们借兵,割了北国西境天路坊十二城给咱们,连夜给这质子封了皇太弟送到咱们这儿来了。”
苏衍捏了颗葡萄塞嘴里,“酸的。我见过送老婆儿子的,头一回见送堂弟的。除了混吃等死,一个废子也牵制不了北国,这买卖咱们亏了。”
“害,顺平帝倒是想送别人过来啊,他那些兄弟姐妹在建安九年为了皇位死的死疯的疯,他又无子嗣,再加上父皇问他们要质子,只能连夜封了个皇太弟送过来。”
苏衍吃着葡萄,漫不经心地扫过太子燕熙照,冷了几分,像擦了锈迹的屠刀。
嘉良帝携邵天涯一同前来,这是在告诉满朝文武,邵天涯现在是他器重的人,让他们少些花花肠子,邵天涯春风得意,看谁都高昂着头,他能从一杀猪的屠夫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着实不易,按理来说该被人尊重,可惜啊邵天涯为人粗俗,打仗全靠蛮力和屠杀,又因出身不好这才被世家出身的满朝文武瞧不上眼,就算他此时风头无人能及,那些个世家弟子也不会高看他一眼。
嘉良帝相较上个月病弱了不少,“今日大喜,怀化将军代大盛援助北国痛击大漠悍匪,扬我大盛军威,朕今日封邵天涯为忠武大将军。”
邵天涯年过五旬双鬓斑白,受封时喜形于色,“臣,谢主隆恩!”
嘉良帝咳嗽了几声,“大将军入席吧,北国诚意与大盛缔结盟约,重开商道,日后贸易往来,互利共赢,往后北国与大盛就是盟友,大盛不会亏待朋友,宁王在大盛,朕自当视为亲子照顾,还请使者放心回去复命。”
拥裘裹帽的北国使者让开一条道,兰雪靖上前叩谢,“兰雪靖谢过大盛皇帝天恩。”雪白的衣衫,雪白的脸,雪白的长发被一根朴素的蓝色发带竖起。
待他擡起头,热闹的宴席一下冷了下来,惊讶,惊恐,不解,这是所有朝臣的反应,邵天涯手中的酒杯落在了桌案上,撒了一桌子美酒。
燕熙和惊得挺身而起,“莫……”
苏衍拽着燕熙和的后裤腰把他拉回座位上,顺手拿了个苹果塞他嘴里,燕熙和还在指着兰雪靖支吾着。
嘉良帝咳嗽了几声,众人才从惊讶中缓过神来,“宁王入席吧,奏乐起舞,今日北国使者和宁王务必尽兴。”
兰雪靖叩首,“谢陛下。”他每次叩首头都贴着地面,低微到土里,他现在的处境就是任谁都可以踩踏的泥。
燕熙和拽着苏衍,“风扬,那不是…”
苏衍端起酒杯,“殿下,这个世上只有一个莫白桑,已经死在昭狱里了,他是兰雪靖,北国质子。”
燕熙和,“我知道,只是这世上怎会有长相如此相像之人?太奇妙了,听闻他今年不过二十一岁,怎会满头雪发。”
苏衍眼睛跟着舞姿曼妙的舞姬转,拿酒樽的手指却曲了起来,随口应了句,“兴许是少白头吧。”
乐舞迷人醉,跳得是大盛□□的盛世繁华,舞得却是盛世之下的纸醉金迷,苏衍的眼睛着了魔似的穿过红影纱幔望向对面的一袭白衣,在盛安城真是白得太过招摇,兰雪靖眉眼封着霜,透过舞姬飞扬的红纱再看兰雪靖那双眼睛,苏衍仿佛看到累累白骨之上开了一朵鲜红如血的花,红花白骨,美得惊心动魄,毛骨悚然。
苏衍心底泛起一阵令人作呕的寒意,那寒意正是兰雪靖给的。苏衍直视兰雪靖的双眸,兰雪靖也看向他,微微颔首,低眉顺眼,温顺地像一只猫。方才那种令人心底升寒的感觉消失无踪,苏衍一度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苏衍嘴角扬起,朝兰雪靖刻意挑了挑眉,赤裸裸的轻薄和挑衅,直白地说着 “你长得漂亮,老子对你有意思”。兰雪靖并无回避,淡淡地看了过来,平静地像一潭死水,苏衍这团撩人烈火扑在死水里,熄了。兰雪靖不是傻也不是呆,是装,装得天衣无缝。
宴席过半,嘉良帝身体不适先离席了。皇帝离席不久后东宫那边也相继离开,邵天涯春风得意喝得酩酊大醉,其间更是醉得忘了身在何处,眼见那水蛇腰的舞姬貌美如花,胆大包天地就往上扑,好在是给身边的人拦住了,若是闹到皇帝那儿,刚升的官,马上又得降了。
燕熙和醉得不省人事,苏衍借着送他回去的由头也离席了。夜里风大,吹落了一地雪白的梨雨。虽说到了春季,夜里还是有些寒凉。苏衍嫌弃地把燕熙和丢给家仆,让武双赶着马车回去。他骑上雨雪在夜里狂奔,盛安的夜市要到子时才结束,苏衍沿着长明街疾驰而过,猛虎脱笼,迫不及待地奔向属于他的山林。
褪去他白日浸在纸醉金迷里的浪荡风流,露出刚烈如虎的内心,所到之处带起一股劲风,耳边夜风呼啸,不够,不够,盛安的风又湿又温,吹在脸上柔柔的,心也跟着软了散了,江南烟雨湿了眼也湿了心,他想念雍凉的风,又干又烈夹杂着黄沙的味道,吹在人脸上干又疼,像刀子一样。
再往前就是安西王府,苏衍勒马折返,沿着长明街又跑了回去,盛安城繁华,街道宽又阔可就是跑不开,跑不痛快。长河落日,黄沙满天,天地如此之广阔,他却被囚禁在磨人心智的盛安城日夜煎熬。苏衍快记不清雍凉的风是什么感觉了,他被锁在盛安七年了,整整七年了,雍凉的黄沙,高山,草原,在记忆里一点点的远去,他的爪子却越磨越尖,越来越想找头鹿啃咬,撕裂,发泄他这些年被囚禁的愤怒。
雨雪通体亮白在夜里穿梭,如穿云过雪的银枪,玄色的马车近在眼前,苏衍勒紧缰绳,雨雪前蹄高擡发出一声嘶鸣,吓得车夫滚在了地上。
玉手探出,反手撩起帘子,探出道雪色纤细的身影,苏衍拍拍雨雪的背,对上兰雪靖淡漠的眸子,好凉薄的眼,好凉薄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