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是帐篷的顶棚,昏黄的油灯光在晃动。
小道士蹲在我旁边,手还按着我的肩膀。
“你做噩梦了。”他说,“一直在喊。”
我坐起来,浑身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。贴身那件棉袄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,贴在背上冰凉。
“喊什么?”
小道士沉默了一下:“喊‘我不走’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又是这三个字。每次噩梦醒来,都是这三个字。可我从来没记住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,只记得白茫茫的雪地、遍地的白骨,还有一张脸——我的脸。
帐篷里,其他人还在睡。陈醰四仰八叉躺着,呼噜声震天响。小八缩成一团,两颗大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——他也在做梦。薛嵬抱着秋水靠在角落里,眼睛闭着,但眉头紧锁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刀柄。
不止他们。
绿竹蜷在桑鱼旁边,脸色发白,嘴唇微微颤抖,像是在说什么,但听不清。雪魄睡在最外侧,手还按在剑柄上,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。苏夜枭翻了个身,喃喃说了句什么,又沉下去。
小道士站起身,走到帐篷门口,撩开帘子往外看。
“怎么了?”我跟过去。
他侧身,让我看。
帐篷外,篝火还在燃烧。守夜的士兵坐在火边,一动不动。三个士兵,背对着我们,坐得笔直,姿势一模一样——脊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庙里的泥塑。
“他们……”我声音发紧。
“还活着。”小道士说,“但醒不过来。我刚才试过叫魂,叫不回来。”
他指着那些士兵的脸:“你看。”
月光下,那几个士兵的脸,泛着淡淡的玉白色光泽。不是月光照的,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发光。
和梦里的玉俑,一模一样。
“能救吗?”我问。
小道士没说话,只是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。布包打开,里面是几根银针、一小块朱砂、几张黄纸——他随身带着的东西,从不离身。
“试试。”他说。
他走到最近的那个士兵面前,蹲下来,先翻了翻对方的眼皮。瞳孔没有散,但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。
“魂魄还在。”他说,“但被压住了。像被什么东西摁在水底,浮不上来。”
他从布包里取出一根银针,在士兵的眉心处比了比。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帮我举着火把,别晃。”
我蹲在他旁边,把火把举稳。
小道士深吸一口气,开始下针。
第一针,扎在眉心。针尖刺进去的时候,士兵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,像被电击了一样。他的嘴张开了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,但出不来。
第二针,扎在头顶百会。这一针下去,士兵的脸上的玉白色光泽开始消退,从眉心往两边退,像潮水退潮。
第三针,扎在后颈。小道士的手很稳,每一针都扎在同一个深度,分毫不差。我看过他练功,每天清晨,他会在木人上扎几百针,从不间断。
三针下去,士兵的身体开始出汗。大颗大颗的汗珠从脸上滚下来,把衣领都浸湿了。汗水的颜色不对——不是清的,是浑浊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,像放了几天的淘米水。
“扶住他。”小道士说。
我伸手扶住士兵的肩膀。他的身体在抖,抖得很厉害,像发高烧打摆子。
小道士从布包里取出朱砂,用指尖蘸了一点,在士兵的额头上画了一道符。是正一派的“安魂符”——据说张天师的后人用这个治失魂症。
画完最后一笔,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猛地拍了一下士兵的后背。
“醒!”
士兵的身体猛地弹起来,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眼睛瞪得老大,瞳孔缩成针尖大小,浑身都在抖。
“别怕。”小道士按住他的肩膀,声音很稳,“你回来了。”
士兵看着他,嘴唇哆嗦着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:“道……道长……我看见了……”
“看见了什么?”
“白的……到处都是白的……有个人叫我过去……说那边有路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像是力气被抽干了。
“别想了。”小道士说,“那都是假的。闭眼,睡觉。”
士兵闭上眼睛,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。这次是真的睡着了——呼吸平稳,脸上的玉白色光泽也彻底退了,恢复了正常的肤色。
小道士站起来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他的脸色有点白,手也在微微发抖——下针是个力气活,尤其是这种“叫魂”的针,每一下都要用上全身的气力。
“还有两个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,走到第二个士兵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