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南,象背山。
他没有选择任何车马舟船,那样太慢,且容易留下痕迹,被可能的追踪者或柳家的反对者察觉(虽然柳家父子态度明确,但家族内部未必没有其他声音)。体内“风雷劲”缓缓运转,驱散连日奔波、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,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升起,流遍四肢百骸。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腕,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连绵起伏、在夜色中如同巨兽匍匐的远山轮廓。
夜行,对于自幼被师父训练、常年与黑暗、鬼物、隐秘打交道的黄泉守夜人而言,本就是家常便饭,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本能。
他深吸一口冰凉的、带着草木清香的夜气,足下轻轻一点,身形已如一道融入夜色的淡墨轻烟,悄无声息地掠上了巷边的屋脊。脚尖在瓦片上轻点,借力腾跃,起落间迅捷无声,如同夜行的狸猫,又如掠过水面的雨燕。他没有走官道,而是选择了直线距离更短、但更为崎岖难行的山野小径、林间古道。遇山翻山,不惧陡峭;遇水涉水,不避寒凉。实在需要调息恢复时,便寻个隐蔽的山洞、树冠,或干脆就在奔跑中调整呼吸,吞服一颗随身携带的、用以快速恢复真气的“益气丹”,略作调息,便再次展开身形,朝着目标疾驰。
脑海中,师傅穆策毒发时可能痛苦扭曲的面容,风行讲述阿阮与夜行人往事时那泣血的悲痛,柳黎将玉佩交给他时眼中深藏的眷恋与担忧,枯荣大师(柳镇山)那封绝笔信中透露的沧桑与放下,归墟传说中的无尽凶险与死寂,柳家“地泽万物复苏大阵”的玄奥生机……种种画面、声音、情绪,如同一条条无形的鞭子,在他身后不断抽打,混合着胸腔中那枚温热玉佩传来的暖意,以及怀中柳云令沉甸甸的承诺,驱散身体的疲惫,点燃心中不灭的火焰,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,唯有不断向前,再向前。
星移斗转,日夜兼程。路人风尘仆仆,数日后,再次来到了那片荒凉、阴森、承载着无数隐秘的乱葬岗——七星冢。
时值午后,秋日的阳光带着一种有气无力的苍白,勉强穿透稀薄的云层,洒在冢地之上。荒草萋萋,在微风中无力地摇曳,枯黄与焦黑混杂。残破的石碑、倾倒的华表、半埋土中的石兽,在阳光下投下长短不一、扭曲怪异的影子,更添几分孤寂与阴森。远处,那扇厚重的、布满碗口大小黑色铆钉、仿佛能隔绝阴阳的朱漆大门,依旧如同上次所见,半掩着,露出门内深不见底的黑暗,如同巨兽微张的、择人而噬的口。
冢地间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腐烂草木、陈旧香烛、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的味道。安静得可怕,连虫鸣鸟叫都似乎绝迹了。
路人停下脚步,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与草屑,略作整理,平复了一下因长途奔袭而略显急促的呼吸。他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,提气凝神,朝着冢内那扇半掩的大门,朗声喊道,声音中灌注了精纯凝实的真气,清晰地穿透冢地的寂静,传入那深幽的门内:
“七星冢内,季五道长、光天道长,诸位前辈可在?晚辈路人,有紧要之事,再次登门求见,叨扰诸位清修,还望现身一见!”
声音在空旷的冢地间回荡,撞在残碑断碣上,激起沉闷的回响,更显得此地空旷死寂。
等了片刻,门内并无任何回应。只有风吹过更高处荒草和远处松林的、呜呜的声响,像是亡魂的低泣。
路人微微蹙眉,心中升起一丝疑惑。上次来时,虽然也未立刻见到那七位道长,但很快便有反应。这次……难道七位道长真的全都外出云游了?还是冢内发生了什么变故?
他正欲再次提气呼唤。
“嘎吱——呀——!”
那扇半掩的黑漆铆钉大门,发出令人牙酸的、干涩的摩擦声,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条更宽的缝隙。一个扎着两个圆圆发髻、约莫七八岁年纪、脸蛋圆圆白白、眼睛又大又黑、透着孩童特有灵光与好奇的小道童,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。
小道童身上穿着略显宽大的灰色小道袍,洗得有些发白,但很干净。他眯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,上下下、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站在冢地中央、一身风尘、面容俊朗却带着疲惫的路人,稚声稚气、带着浓浓疑惑地问道:
“喂,门外的大哥哥,你是谁呀?你找我们哪位师父呀?还有,你到底是叫路人甲,还是叫路人乙呀?师父教我们认字的时候,说‘路人’就是路上的人,那路上的人可多啦,你是哪一个呀?”
路人被这充满童真又逻辑奇特的问法弄得一怔,随即有些哭笑不得。这问题,简直跟上次如出一辙,看来这几个看守山门的小道童,是真的只认《百家姓》,不认“路人”这个名号。
他耐着性子,蹲下身,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温和可亲,与眼前这个还不到自己腰高的小道童平视,放缓了语气问道:“小道长你好,我不是路人甲,也不是路人乙。我就叫路人,这是我的名字。就像你叫‘清风’或者‘明月’一样。请问,冢内的季五道长,或者光天道长,可在家?我找他们有急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