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八十年来!整整八十年!寺中倾尽人力物力,暗中派出不知多少批弟子,寻遍大江南北,踏遍名山大川,访遍洞天福地,甚至不惜与一些隐秘势力接触、交换信息……却始终……如同大海捞针,毫无所获!”
他猛地睁开眼,看向路人手中的袈裟,那眼神,如同濒死之人看到了最后一缕生机,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狂喜与深入骨髓的悲伤:
“我们……我们甚至早已绝望!以为袈裟已毁于某场不为人知的浩劫,或是永沉某处绝地、幽冥缝隙,再也……再也寻不回来了!这份罪责,这份遗憾,这份对历代祖师的愧疚,如同万钧巨石,压在我等心头,整整八十年!夜夜难眠,诵经时都带着颤音!”
“想不到……想不到今日……在我等行将就木、半截身子都已入土之时……在以为要带着这份永世遗憾去见佛祖、见历代祖师之时……它……它竟然还能回来!竟然还能重见天日!这……这……”
他再次看向西方,扑通一声,竟是直接跪倒在地,朝着佛祖金身的方向,重重地、以头抢地,连续叩了九个响头!额头撞击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,发出“咚咚咚”的闷响,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坎上。
“这真是佛祖显灵!是历代祖师英灵庇佑!是我黄龙寺气运未绝!佛法不灭啊!呜呜呜……”说到最后,他已是泣不成声,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耸动,发出压抑的、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。
随着矮胖长老的跪倒与哭诉,其他三位长老——驼背、清矍、疤面,连同方丈了尘、云雾和尚、云间和尚、了凡和尚,全都面容肃穆到了极点,眼中热泪盈眶。他们不再言语,只是齐齐地、缓缓地跪倒在地,朝着路人手中那件袈裟,朝着西方佛祖金身的方向,同样行起了最为隆重、最为虔诚的三跪九叩之大礼!
没有人指挥,但动作整齐划一,充满了神圣的仪式感。
“南无阿弥陀佛……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……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……”
低沉、庄严、蕴含着无尽感激与虔诚的诵经声,在殿堂内缓缓响起,起初只是几人,随即如同涟漪般扩散,所有跪倒在地的僧人,都开始低声诵念。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,在这寂静的夜里,在这供奉着佛门至宝的殿堂中回荡,洗涤着八十年来的失落与愧疚,也迎接着圣物的归来。
路人捧着袈裟,独自站在一群跪倒、诵经、激动得难以自持的老少僧人中间,显得无比突兀,也无比……手足无措。他感觉手中的袈裟,忽然变得重逾千斤!不,不是重量,是一种无形的、源自历史、传承、信仰与无数人寄托的沉重压力!镇寺之宝?佛门五大至宝之首?开山祖师佛光点化?象征方丈传承?失散八十年?
这一个个词汇,如同一个个惊雷,在他脑海中炸响。他原本以为,这只是神眼头陀的一件遗物,或许有些特殊,但万万没想到,其来历与分量,竟然恐怖如斯!这已经完全超出了“贵重”的范畴,上升到了一种……信仰圣物的层次!他捧着它的双手,都开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,掌心渗出了冷汗。
矮胖长老叩拜完毕,用僧袍袖子狠狠擦了擦脸上的泪痕,仿佛要将八十年的郁结与悲伤一并擦去。他挣扎着,颤巍巍地站起身,双腿因激动和久跪而有些发软,但他强行稳住,一步一步,如同朝圣般,走到了路人面前。
他伸出那双枯瘦、此刻却异常稳定、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的双手,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庄重、敬畏与……小心翼翼,仿佛即将触碰的不是一件衣物,而是易碎的琉璃,是沉睡的圣灵,是……佛的衣钵。
“路施主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,却异常清晰,“请……将袈裟……予我。”
路人没有犹豫,也以同样郑重的姿态,小心翼翼地将叠好的袈裟,轻轻放在了矮胖长老那双微微颤抖、却异常平稳的掌心之中。
袈裟入手,看似轻若无物,但矮胖长老的手臂却微微下沉了一分。那不是物理的重量,而是一种……心灵的感应。藏青色的布料,在近处烛光的映照下,泛着一种幽深、内敛、如同深海、又如夜空般的光泽。仔细看去,布料本身的纹理,并非杂乱无章,而是隐隐构成了一幅幅微缩的、极其玄奥繁复的图案——那并非普通的花纹,而是一个个细如蚊蚋、却清晰可辨的梵文!是佛经!是《金刚经》、《心经》、《法华经》的片段!这些文字并非绣上去的,而是布料天然生成,随着光线的流转,那些梵文仿佛在布料表面缓缓游动、呼吸,散发出淡淡的、温润的、令人心神宁静的佛力波动。
仅仅是捧在手中,矮胖长老就感觉一股温和、浩大、慈悲的气息,从袈裟上传来,顺着手臂流入心田,让他因激动而翻腾的气血缓缓平复,让那沉痛了八十年的心灵得到了难以言喻的抚慰。是真的!这感觉……绝不会错!这就是失落了八十年的古佛袈裟!这独一无二的佛力波动,这天然生成的梵文纹理……
他捧着袈裟,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仿佛要将这气息永远铭刻在灵魂里。良久,他才缓缓睁开眼,眼中已是清明一片,只剩下纯粹的虔诚。
他没有将袈裟收起,而是转过身,双手将袈裟高高捧起,如同捧着最珍贵的贡品,迈着沉稳而庄重的步伐,走到了那位一直沉默站立、眼睛似乎不太好、佝偻着背的驼背长老面前。
“师兄,”矮胖长老的声音带着一种托付重任、亦是分享无上喜悦的意味,他微微躬身,将袈裟捧到驼背长老触手可及的高度,“你是我们四人中,最早随神眼师叔学艺,也是得师叔亲自指点最多的人。这件袈裟……当年师叔最是爱惜,时常穿着诵经。它的气息,它的纹理,它的‘灵’……你比我更熟悉。理应由你先来验看,确认真伪,也……告慰师叔在天之灵。”
驼背长老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头。他那双总是半睁半闭、眼白浑浊、看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眼睛,此刻竟隐隐有微弱的、却极其纯粹的淡金色光芒流转!仿佛有两盏微弱的佛灯,在他眼眸深处被点燃。他没有立刻去接,只是静静地“看”着矮胖长老手中捧着的袈裟方向,嘴唇微微翕动,无声地念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