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无意识地、极其艰难地,从那干裂得如同龟裂土地般的嘴唇缝隙间,挤出一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、只剩下气流的嘶哑音节。那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,仿佛只是灵魂深处发出的一声绝望叹息。
然而,奇迹般地,这个几乎不存在的音节,却立刻得到了回应。
“水?好好好,水来了,水来了!你终于有反应了!”
一个清脆、悦耳、如同山涧清泉滴落玉石、又似春日黄莺初啼的女声,带着难以掩饰的狂喜、关切,以及一丝隐隐的哽咽,立刻在他耳边极近的距离响起。那声音有些熟悉,带着一丝柔软的、吴侬软语般的腔调,让他混沌得如同糨糊的意识,微微一荡,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。
紧接着,他感觉到一只微凉、柔软、细腻,却又十分稳定有力的手,轻轻地、小心翼翼地托起了他沉重无比、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后颈,将他略微扶起一个舒适的角度。然后,一股清凉、甘甜、带着淡淡药草清香的液体,触碰到了他干裂起皮的嘴唇边缘。
清凉的触感,如同久旱逢甘霖。他几乎是本能地、贪婪地,微微张开了嘴。温度适宜的温水,顺着唇缝流入,如同最甘美的琼浆玉液,瞬间滋润了那几乎要冒烟的、干涸焦灼的口腔与喉咙。他下意识地、急迫地吞咽着,甚至无意识地伸出如同枯柴般的舌头,去追逐、去舔舐那生命之泉的源头,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救赎。
“慢点,路哥哥,慢点喝,小心呛着,没人跟你抢。” 那女声更加轻柔,带着一丝嗔怪,更多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温柔,仿佛在哄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路哥哥?这个称呼……
路人那如同被胶水黏住、沉重无比的睫毛,颤动了几下,如同即将破茧的蝶翼。他努力地、缓缓地,试图睁开那仿佛有千钧之重的眼皮。
视线先是模糊一片,只有晃动的、温暖昏黄的光晕,以及一个俯身靠近的、窈窕纤细的人影轮廓,逆着光,看不真切,只有一片柔和的阴影和淡淡的好闻香气。他眨了眨眼,努力适应着这久违的光线刺激,视野才如同对焦不准的镜头,一点点、艰难地清晰起来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张近在咫尺的、清丽绝伦、不施粉黛却足以让任何繁华失色的小脸。肌肤是常年不见阳光般的瓷白,细腻得几乎看不见毛孔,此刻因为激动和关切,双颊泛着淡淡的、健康的红晕,如同雪地里绽放的两朵桃花。一双清澈明亮、如同蓄着两汪秋水的眸子,此刻正一眨不眨地、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、喜悦、庆幸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少女的羞涩,静静地望着他。挺翘精致的琼鼻下,是微微抿着的、泛着自然健康光泽的樱唇,唇形优美,此刻因为紧张而轻轻咬着下唇。这张脸……是柳叶!那个在西南边境小镇的雨夜,被他从魔爪中救下、身世凄苦却异常坚强善良、如同一株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小草的姑娘,小叶子!
此刻,柳叶正半跪在床边的一张矮凳上,身体微微前倾,一手端着那个白瓷水杯,另一只手还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后颈,两人距离极近,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、淡淡的、如同雨后被阳光晒过的清新栀子花香,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干净皂角的味道,以及……一丝极淡的、属于草药的清苦气息,几种味道奇异地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心安的气息,沁人心脾。
她的呼吸轻轻地拂在他的脸上,带着少女特有的温热与芬芳。她的眼睛很大,很亮,此刻清晰地倒映着他苍白憔悴、伤痕累累的脸,那眼中的关切与喜悦,是如此的真挚,如此的毫无保留,让他那颗在冰冷背叛与绝望中浸泡了太久的心,骤然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、近乎灼痛的温暖。
“小……叶子?” 路人的声音依旧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,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,但已经能勉强听出原本的音色。他有些恍惚,有些茫然。自己怎么会在这里?这看起来像是一间……屋子?小叶子怎么会在这儿?她不是应该在西南,或者被妥善安置了吗?胡大爷呢?师傅呢?封氏兄弟呢?无数的疑问,如同沉渣泛起,在他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脑海中混乱地冲撞。
“嗯!是我,路哥哥!你终于醒了!太好了!真是太好了!呜呜……” 柳叶见他认出了自己,眼中瞬间积聚的水汽终于再也忍不住,化作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,如同断了线的珍珠,扑簌簌地滚落下来,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,也溅落了几滴在路人的脸颊上,带着微凉的触感。但她脸上却绽放出一个如释重负的、混合着泪水的灿烂笑容,那笑容纯净得如同雪山之巅未被污染的雪莲,不染丝毫尘埃,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与黑暗,照亮人心最柔软的角落。她一边笑,一边哭,有些手忙脚乱地想用手背去擦眼泪,却又舍不得放开托着路人的手和端着的水杯,模样有些狼狈,却可爱得让人心疼。
路人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,心中那最柔软的地方,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酸涩而温暖。他想抬起手,替她擦掉眼泪,却发现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,连动一动手指都异常艰难。他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,想回她一个安抚的笑容,却觉得面部肌肉僵硬得如同冻住,最终只形成了一个有些扭曲、却无比温柔的弧度。
柳叶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和不适,连忙强忍住泪水,手忙脚乱地将水杯小心地放回旁边的床头柜上,然后轻轻地、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般,将他的头重新放回柔软而充满阳光味道的枕头上,又细心地替他掖了掖有些凌乱的被角,将被子拉到他下巴的位置。做完这些,她才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好,抽出自己的手帕,背过身去,飞快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,然后才转回来,一双依旧泛红、却亮晶晶的美眸,依旧舍不得离开他的脸,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,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模样,深深烙印在心里。
“我……这是在哪里?昏迷了……多久?” 路人艰难地吞咽了一下,滋润过的喉咙稍微好受了一点,他再次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,但已经能连贯地说出句子。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。这是一间不大、却布置得异常简洁干净、甚至透着一丝雅致的屋子。墙壁是简单的白墙,刷着环保涂料,挂着两幅意境悠远的山水仿古画。家具很少,只有他现在躺着的这张单人木床,一个同色的床头柜,一把椅子,一个靠墙的简易衣柜,以及窗边一张小书桌。书桌上整齐地摆着几本泛黄的古籍、一个插着几支毛笔的笔筒,还有一个白瓷花瓶,里面插着几枝不知名的、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野花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扇朝南的窗户,窗棂是古朴的木格,糊着透光的白色窗纸,此刻,温暖的、金黄色的阳光,正透过洁净的窗纸,柔和地洒进屋内,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也照亮了空气中缓缓飘浮的、细微的尘埃。